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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临》|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由于很多人的推荐,昨天晚上,我终于去西单大悦城首都电影院看了《降临》。我看到的是一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外星人认为,三千年后,人类将会拯救他们,所以来到地球,要先帮助人类成长,却苦于无法交流。这就好像当年传教士来到中国一样,也苦于无法交流,最后弄成了杀伐和战争。我们认为那是侵略。

特朗普上台后,许多中国人都在看美国的笑话。但美国人感到中国很可笑也很可怕。这在电影中也表现了出来。地球上两个最大的国家都无法理解。其实对于中国来说,三千年的大变局可能才刚刚开始,而不是说经过一百七十多年就结束了。最近的很多美国科幻片表现出来的技术或者思想,对于中国观众来说都是很陌生的。对于中国官员来说就更陌生了。中信出版社每年从西方翻译输入大量的新观念新思想新战略,我看后常常感到恐惧。

当然整个电影拍得很有质感,也很细腻,很认真和耐心。尤其是耐心,不慌不忙,一定要把该探讨的问题探讨完。这个跟有些国产大片不同。它是要严肃探讨一个问题。这在中国电影里少有,在中国的一些大学里也少有,政府机关几乎就是空白了。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在电影院很火。人们从国产片中麻痹自己,从进口科幻片中获得在别处得不到的思想。

因为这个就是科幻片的特质,除了娱乐之外,也就是要有类似于思想实验的东西。《降临》在这方面跟《普罗米修斯》等都有得一比。在中国这样一个缺少思想或没有思想的国度,拍好科幻片的确是很难的。我前天刚刚看了一个名叫《越囧》的电影(我就是一个电影垃圾桶),大概,中国人还是更善于拍这种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圈钱去拍科幻片。

《降临》排片很少,这看出来中国人对科幻电影的叶公好龙。首都电影院一天只排三场,而成龙出演的那个据说是宣传一带一路的《功夫瑜珈》一天却有二十场,黄金时间空了一两百个座位卖不出去。但《降临》几乎场场爆满。我下午三时买的票,仅买到第一排的座位。

这个电影的确拍得很细致,包括飞船现身前的过渡,上飞船前的准备工作,防疫措施等等,新闻报道和军事斗争准备等等。直到开映十五分钟后,才首次在银幕上出现飞船形象。不少场面震撼,比如首次登临飞船,以及与七脚怪(原著里叫七肢桶)的首次、二次、三次接触。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独特细节,包括飞船质地的处理。是不急不躁拍出来的。中国人拍电影很可能就随随便便匆匆忙忙弄一弄。

我很想知道美国人为什么选择这样一部小说来拍,它是很难拍的,原著《你一生的故事》讲的是语言学问题。也没有火爆场面,没有黑洞啊翘曲飞行啊星际大战啊。但它显然想探讨一个很深刻的主题也就是交流和沟通的障碍,不仅人与外星人,也有地球人之间,地球人在面对这个问题上,没有一致的主张,他们自己首先是分裂的。他们在各种问题上分裂,从海洋问题到核扩散问题到恐怖主义问题。我最近参加了一个中德媒体交流会,感触更加深刻。人类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谈,但他们坐到一起就会吵起来。随着新技术革命的进步,这越来越危险。

中国人用麻将与外星人交流,得出了战争不可避免的结论,而且率先要跟外星人开战。这后来被美国人阻止了,避免了世界毁灭。这部电影被允许引入中国是一个奇葩。真正的外星人,大概是地球人自己吧,包括中美之间也很不了解,比地球人与外星人之间的不了解,程度还要大。所以这个电影也是很有现实意义的,是一个可怕的预警。三千年的剧变才是到了门槛。

《降临》是关于对话的。首次出现了中国航母,要用于战争。但后来通过交流,取得和解,观众感到中国人也是可爱的。但这主要是美国语言学家先做的工作。然而在现实中呢,中国人认为,美国才是最不善于交流和沟通的国家,它是这个星球上最傲慢霸道的,在世界各地,它都很难去倾听和理解别的文化。然而很难想象为什么美国科幻片中出现了那么多的关于沟通理解的主题,比如之前的《ET》和《AI》。而在中国的科幻片中,这方面的内容非常少。比如在《蒸发太平洋》中,也有航母,也有异类生命,但中国人不是试图与之沟通,而是用机枪、火焰喷射器和炸弹全部杀绝。

关于语言学主题,特德姜的这个原著是超级棒的。这方面的作品,还有日本人伊藤计划的《虐杀器官》,讲语言是导致恐怖主义和独裁及战争的起因。这个非常深刻。夏笳的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小说《让我们说说话》也是讲语言学的,人工智能发明了一种人类听不懂的新语言,引起人类的恐慌。这三位作家都是东方血统,有象形文字文明的背景,不知有无共性?看《降临》,我始终感到的是恐惧,就好像我在安阳殷墟看到甲骨文与人殉同时存在时的那种恐惧。

中国电影很少表现跨文化交流的困难,更谈不上如此淋漓尽致,几让人毛骨悚然,那种真实感,是大陆的导演目前还无法拍出来的。估计他们很难去考虑这样的一些深层次问题,比如“长久沉浸在另一种语言中,大脑会被改变”这样的命题。作为大学学语言专业的人,我对此有强烈的共鸣。或许在中国一些导演看来,如果电影要把观众留在座位上,就应该始终靠枪战或搞笑而不是在那里枯燥地解释语言是怎么一回事。《降临》应该说不仅仅让人对所谓尿点有了别样认识,还有更多启示。

在情感线上,比起原著,死亡的主题淡化了,置于背景了,但始终笼罩着。命运或宿命的气氛更加炽烈,引起比小说更强大的悲哀,这是对宇宙中所有物种的悲哀。就是电影里讲的,他们为什么在这里?WHY ARE THEY THERE?是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存在呢?存在了为什么不能自由和快乐呢?电影在这个意义上讲,称得上是一件宗教艺术品,结尾时有了佛教的感觉。这也是中国科幻片或其他片缺乏的,它们就不像是在拍电影,而是在吃庆丰包子一样。

我们常说,这个是好莱坞电影啊,这个是好莱坞科幻片啊,或者把概念延伸开去,说这便是美国的文化软实力巧实力啊,是美国的文化强势或侵略啊,但我看了一些美国科幻片包括《降临》后,觉得至少在这个领域,很多时候并不存在什么美国电影,可能只有一种属于人类的电影,或一种世界电影。再比如说刘慈欣和郝景芳在美国获奖,都被媒体赞颂为中国争了光,却不知道他们的核心思想也是一种世界性的或宇宙性的,可能较少存在中国的概念。不少人采访刘慈欣,我看了那些采访文章,除了有个香港记者写得很好之外,其他大量的就相当于用麻将在跟七脚怪对话。

唯一的一个地方我觉得有些不满意,就是拍到商将军与露易丝会面,他对她耳语其实就足够了,而拍到露易丝给商将军打电话,她拿起电话打了就可以了,而不必把具体内容说出来。这足够了。心领神会,更有魅力也更真实,或者更科幻。不过我觉得,加入的跟中国有关的这部分戏,却正是电影里最成功的,少有地拍出了黑色幽默般的本质真实,看了很难笑得出来。一切就是那样子的。难道说,美国对中国真的不了解吗?可能相反吧。

这部电影是八一电影制片厂译制的,字幕比较糟糕,不少译错了。最后把小说原作者的名字也搞错了,应该是特德姜(或姜峰楠),而不是特德蒋,稍微查一下百度都知道,而且译林出版社一五年刚刚出了他的《你一生的故事》新中文版。我估计,中国人在骨子里对科幻电影是瞧不起的,也是不认真不严肃的。可能仅仅觉得可以赚钱吧。不仅科幻了。我看到过很多场次的中国与国外的跨文化交流,其实不少时候是中国这方面,更傲慢不屑一些,那些官员专家学者去交流,分明是目的极其明确地讲给国内领导听的。这也让《降临》里的中国镜头让我深有感触。这不是一个语言学的技术问题。可能还是三千年剧变问题,又让人想到乾隆与马戛尔尼的见面。

二零零七年,在东京的世界科幻大会上,我见到了姜峰楠,现在记不得和他说什么了,但他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很酷的样子,瘦削而精神,脑后扎小辫,平静,镇定,温和,理工男形象。但你根本不明白,他的大脑里,究竟想些什么,他的大脑神经,跟宇宙中的终极东西,是连接起来的,他灵魂中最深的地方,是数字的,更是人文和艺术的。当时还有小松左京在场。他把中国作者召到他的身边,慈详地讲了许多话。我们在语言上或其他问题上,其实是有很大隔阂的,但我们却有非常共同的东西,可以交流和理解。但这些东西,离开了那个场合,在别的很多很多地方,包括在大量的中国人群里面,在说同一种语言的人群里面,根本无以交流和理解。这是《降临》带给我最大悲哀。它的看似和平、和解而乐观的结局后面,隐含的是最大的暴力、冲突和悲观。尤其是当我们明明看到了未来,但也无法改变或不能改变也不愿改变时。

这样的一个多小时的电影,表达了深刻的思想和复杂的情绪,有人类的尖端和前沿意识,有自我反省和检讨的精神,会让像我这样的观众联想很多,这就让人感叹。它也让我想到残雪说的,中国文化里缺乏精神的东西,人的精神停留在表面的层次,不会自我批判。人性里面的矛盾、斗争、自我批判这些都是西方经典文化所具有的,中国从五四以来才有这种意识。要想搞成熟的人的文学,就必须向西方经典文学学习。我觉得她基本上并没说错。这在当下尤其是。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我看到很多人兴高采烈地说,美国要完蛋了。很多中国人正在希望美国坏下去。殊不知,如果美国坏下去了,我们也会完蛋。反过来,如果中国坏下去了,世界也会完蛋。科幻电影发出了这样的警告。

但说到底,这些都是次要的。因为我们都是渺小的个人,是像电影里露易丝和她男友那样单独而无助的个人。我们首先只能面对自己的那些“小问题”,而不是国家民族人类宇宙的大问题。我想,如果早些看到《降临》这样的电影,如果多拥有一些语言学常识和语言学所代表的理解及关爱,那么我们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就可能少一些误会。我们可以尽量避免尴尬而糟糕的情境或结局。如果我们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是欢喜的,是赤诚的,就不应该向对方发出错误的或伤害的信息。一旦发出去了,覆水难收,世界末日。然而,问题在于,这一切在时间的延长线上,都是注定的呢?三千年后才有第二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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