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韩松 >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十月八日,到大洋国第五天。一大早,出发去圣保罗大教堂。此教堂,世界第五大、英国第一大,初建立于公元六零四年。后多次毁坏、重建,由大洋国著名设计师和建筑家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在十七世纪末完成。我来自东亚国,对大的东西都感兴趣,于是便去了。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途经舰队街,开始下雨,越来越大。正欲撤退,忽见我东亚国伊利牛奶广告,便勇气倍添,决定冒雨续行。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抵达教堂西门,居然要花十五英磅买门票,上帝天堂圣地为何也像我紫禁城一样收钱呢?还不让拍照。许多外国老太太用五十先令买下一支支蜡烛,跟拜观音似的,点燃后朝她们的主奉上。
讲解器里的小人儿说,在这儿,能感受上帝的巨大荣耀。的确,仅教堂的巨大体量,及对称的结构,各种画作和雕塑,就让普通人感到害怕,仿佛进入某大会堂。我不仅害怕,还有了混乱的感觉。我对上帝一直存疑,这男人专制集权,嫉妒心强,动不动把人赶出伊甸园,动不动降灾,纵火焚城,对于人类真正的劫难,像大洋国往我国输入鸦片什么的,却不管不顾。王晋康在《与吾同在》中,也发出了这样的拷问。而我东亚国的另一作家远藤周作则在《沉默》中作出了更深刻的控诉。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又至圣餐台,据说是分食耶稣血肉的地方。穹顶建得最为奢华,高达三百六十五英尺,仿照一年天数,据说是建筑师雷恩把科学因素掺了进去。说到科学,大洋国人自己说,基督教才是产生科学的本源,或者说,科学的背后是基督教的预设。因为上帝是一位理性的存在,因此,按照上帝形象造出的人类,就可以通过理性去认识其所生存的世界。这样才有了实验归纳方法,促使近代科学在西方产生,这也便是那些信奉无神论或者泛神论的落后国家,比如中国、埃及、印度,无法产生近代科学的原因。许多人名,我在东亚国人读中学时即耳熟能详,比如培根、奥卡姆、哥白尼、维萨流、开普勒、伽利略、哈维、帕斯卡、玻意尔、牛顿、莱布尼茨、拉瓦锡、道尔顿、伏特、安培、欧姆、法拉第、巴斯德、开尔文……但老师从来没有讲过他们的另一面:这些人既是科学家,同时还是基督徒。这让我内心升起更加混乱的感觉。上帝创造的世界是个骗局。
穹顶最上面的类浮雕画,便是圣保罗先生的故事了。据说此君最初不信教,后被天上一个不明飞行物的光芒击中,有个声音说,你别逼我了。他就信了教,并顽固地传播福音,直到被丧心病狂的罗马皇帝杀死。这种情况,我其实很熟悉,我东亚国人在做许多事时,不也如此痴迷疯狂么?那么,什么是信仰?在圣保罗大教堂,这让人如坠深渊。我发现,参观教堂的人非常之多,比去我党一大旧址的还要多。有白人黄人黑人。竟有不少我东亚国人。我不禁想到我的一些同学,大学就入党了,去了国外没多会儿,就变成了虔诚的基督教徒。对此我进一步混乱,根据我自小接受的教育,基督教在我东亚国一直被视作帝国主义侵华的工具,或者反理性、反科学的迷信而遭到抵制。大洋国人说,基督教为人类带来了生命的神圣、爱与怜悯、妇女的解放、新型医院和保健、义务教育、劳动和经济的尊严、人人可以争取的自由与公正、废奴运动等等,完全是骗人的,只要看看基督徒们在我圆明园如何烧杀毁掠就够了,而且现在又企图颠覆分化瓦解我东亚国。如果有人告诉你,信靠那值得信靠的,那你绝不可信靠。
又见到唱诗班座席及镶嵌画。有一个礼拜堂,是英国人献给二战阵亡的美国大兵的。更混乱了。解说器中小人儿又用一种自豪的口气说,圣保罗大教堂,是大洋国国家象征,用来凝聚民族精神,凡世界大事和大洋国大事,如二战、伊战结束、九一一、女王庆典、查尔斯与戴安娜结婚、马丁路德金领诺贝尔奖,搞活动均在此(这让我想到天安门广场)。二战中,教堂被炸掉一部分,而几百吨重的穹顶竟然没有垮塌,这完全是因为神在帮助大洋国抗击欧亚国。有许多英国人自愿保卫教堂,邱吉尔首相也下令,别的都可以没了,但这教堂一定要要。果然是命根子。建议今后的决战中,我东亚国二炮部队把此教堂设定为东风导弹首发命中目标。
教堂中,有许多白色大理石雕塑,乃是大洋国名人,如霍拉肖·纳尔逊等,浑身血淋淋打仗的军人,创造出了日不落帝国。又有亨特的《世界之光》,画了一个长得像猿猴的耶稣,拎一盏昏灯,敲没有把手的门,寓意内心世界,要由自己打开。真是多此一举。为什么上帝不做得干净利落些呢?搞得跟禅宗似的。更混乱了。
有人说不理解基督教,就无法理解大洋国文明。这是我东亚国与大洋国冲突的关键所在。不过也没有关系,他们也不理解我国特色道路。让理解万岁见鬼去吧。
一种说法是,假如耶稣从来没有走过古代巴勒斯坦尘土飞扬的道路,没有受死,没有从死里复活,在他身边没有聚集这样一小群门徒去向外邦传扬他的福音,西方将不会达到如此高水平的文明,并且赋予它如此深厚的、至今仍引以为荣的人文内涵。
这也是骗人的。问题很大。以前,人们以为,有了上帝,有了耶稣,一切就会好起来。我们虽无上帝耶稣,也想过只要辛亥革命之后,一切就会好起来。后来又以为,只要人民中国建立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但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这跟当年上帝做的一样。他先是搞伊甸园这样的乌托邦,很快大跃进出了问题,他一气之下,就把亚当夏娃发配到乡下,后来又把通天塔之类强拆掉,又把所多玛和娥摩拉这些大城市烧掉,搞了这么多大屠杀和浩劫,也解决不了问题。上帝本人已经陷入熵增了。
因此现在回到了摸石头过河的路上。说起来,我们的胃口比上帝要大,欲用半无产阶级农民工伊甸园取代亚当夏娃小资情调伊甸园。但我觉得,要达到这个目的,至少有三本书必需看:《资本论》、《论语》和《圣经》。但我所知的东亚国官员,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有耐心有兴趣去看的。他们更喜欢手表。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崩溃。回国后一定建议国内星级宾馆客房里摆上《共产党宣言》和四书五经。现在摆的都是些按摩电话卡片什么的,这怎能创造出中国特色的耶稣基督呢?这种事情,树立再多劳模也不行。
又参观上层回廊,先爬二百多级台阶,至耳语室,已甚高,看到下面,上帝子民成群结队纷至沓来,如若蚂蚁。距离穹顶宣扬保罗事迹的画作非常近了,其屌丝神情历历在目。我觉得好像快要抵达天堂,不禁崩溃感愈甚。最后,历经总共五百三十级台阶,爬至八十余米的半空,此处有窄窄了望台,俯瞰烟雨中伦敦城。哦,大洋国,东亚国,既生瑜,何生亮?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大洋国游记之五:混乱的上帝

又至大教堂地下部分,阴森黯淡,弥漫着权力的巨大荣耀。有诸多墓室,纳尔逊的黑色石棺置放正中,解说器中小人儿骄傲声称,他是大洋国最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一八零五年在特拉法加海战中击败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由此确立了英国海上霸权,才有了十九世纪的日不落帝国。我想,不就是大不列颠掠夺海外殖民地的急先锋吗。又有特拉法加海战其他阵亡者的纪念碑。又有献给荣获帝国勋章的圣菲丝礼拜堂。又有福克兰群岛(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阵亡将士纪念碑,按字母顺序排列,里面竟有好些华人,也充当了替死鬼。大概是害怕参观者有意见,解器中小人儿赶紧解释,这不可是在渲染战争,而是要纪念捍卫国家利益的人。我想,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钱。大洋国格拉斯哥大学基督徒道德哲学教授亚当·斯密早就说了,人的动机都是自私而贪婪的。我想上帝也是吧。不要寄望他能带来改革。又有威灵顿将军之墓,又是一位大洋国超级英雄,发迹于印度军中,后来跟拿破仑死磕,被称为“世界征服者的征服者”。至于诗人布莱克、透纳等艺术家,以及弗莱明等科学家的纪念碑,不过是点缀,就像我们在有需要时也会用曹雪芹和袁隆平来装饰一下一样。说到弗莱明,便是发明青霉素的那人。但是根据《圣经》,有基督在,就不必有青霉素,“因为这位人子有赦罪的权柄,人的罪一旦得着赦免,疾病就得医治,能够起来行走属天、神圣的道路。”这时我想到我东亚国日本外省科幻协会会长山本弘先生推测,耶稣可能是一位来自未来的机器人,这样《圣经》中的奇迹便都可以得到解释了。我又一次混乱了。

推荐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