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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航

三月二十四日,小冯早上五点就醒了。他摸到手机,上网看马航新闻。这段时间就是这个习惯。

小冯的妻子也醒了,也在用手机看马航新闻。小冯不想她多看。妻子怀孕九月,她会一边看一边念叨飞机上那个一岁的中国婴儿。

“那么小的孩子,难道融化了吗?”她说。

继二十日澳大利亚和二十二日中国相继公布各自卫星发现的疑似残骸图像后,昨天,又公布了法国卫星发现的可疑漂浮物。

飞机已丢失十六天,连同机上二百三十九名乘员——包括一百五十四名中国人,还没有找到。

 

马航

小冯不知如何回答妻子的问题,就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这天是星期一。六点钟,小冯坐十号线地铁去上班。拥挤的车厢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刷屏看手机。车内电视在播报昨天的搜寻情况。随着卫星发现疑似碎片的信息的公布,各国搜救力量终于聚焦在了南印度洋澳大利亚珀斯以西海域。

小冯来到单位。他是国家机关的一名公务员。同事们也在谈马航。办公室里有一股汽油烧灼的味道。  

中午,小冯收到老陈发来的微信,请他晚上早些去丽都维景酒店,有重要新闻将要发布。

下班时,小冯告诉妻子,单位加班,得晚些回来。

 

去丽都的路上,小冯看到手机上有消息说,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将在二十二时举行记者招待会。他有些纳闷,难道老陈早知道这事?

老陈是小冯几年前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老陈从事过多种职业,目前似乎在做赴美移民留学中介。

丽都饭店就在首都国际机场附近。中国家属都安置在此。经过半个多月的等待,不停地失望、希望、又失望、又希望,家属们的神情已变得麻木而冷漠。

但是新闻发布会开始不久,现场就爆发了。纳吉布总理宣布航班“终止”于南印度洋,这被翻译成“坠毁”。家属通过电视屏幕收看到这一幕,发出尖叫。有人当场晕倒,被抬了出去。

 

马航

小冯是以志愿服务者身份到丽都的。他边上一位中年妇女哭泣道:“马来西亚为什么老瞒着我们?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在错误的地方搜索?”

小冯说:“这个国家很流氓,我们还忍得下去吗?一起去马来西亚驻华大使馆抗议吧。中国政府支持这样做。”

这些天,小冯一直在老陈的指示下,鼓动家属与马来西亚方面闹。在丽都饭店做同样事情的,还有五六人。他们扮成了家属、政府工作人员或志愿服务者。

现场陷入了混乱。小冯一夜都呆在丽都,没有回家。他一想到妻子一边看手机一边念叨一岁的婴儿,就有一种想解手解不出来的烦恼。

 

二十五日上午,家属们前往马来西亚驻华大使馆抗议。大家统一着装,在警察的“护送”下,乘坐三辆临时征用的公交车,打出了“我们要真相”、“马航,你欠我们一个交代”等标语。

这天,北京空气重度污染,人群和车辆在雾霾中缓缓流淌,像世界末日前行进在荒原上的史前动物。

 

马航

小冯没有与家属一起前往大使馆,而是坐地铁上班去了。                         

媒体报道,航班上一百五十四位中国乘客中,有一百五十位的家属已从马航领取了每位乘客三点一万元的慰问金。

小冯想,要是他的话,在事情水落石出前,就会拒领的。他认为家属中的一些人不过是借此索要更多的赔偿金而已。

下班后,根据老陈的要求,小冯又去了一趟丽都。家属们仍然很激动。他鼓励他们继续前往马使馆静坐,并开展绝食。

另几位则在劝说家属发起针对新的目标的抗议。“为什么我们没有逼迫马来西亚在第一时间公布真实信息呢?”但大部分家属对此表示拒绝。

 

深夜,小冯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妻子还没睡,躺在床上看手机。

小冯说:“我回来了。”妻子没有反应。

小冯爬上床躺下。过了一阵,女人自言自语:“飞机上的人真的都融化了吗?那个婴儿……”

小冯是经同事介绍认识的妻子。她是北京本地人,比他大两岁,大学学的工科,长相平平,却是个理性的女人,属于用头脑想问题而不是用肚子思考的那类。她在大学二年级就入党了。这种女人一度很吸引小冯。但结婚三年后,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了,而小冯的思维节奏又总是跟不上女人。两人的感情出了一些问题。他们才想到要个孩子。这也许能让婚姻稳定下来。

结婚时,他们在五环和六环之间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是女方父母的首付。平时,两人下班都很晚,回到家里,累得饭也不想做,也不愿多说一句话。马航却使他们之间重新有了话题。

“有什么新消息吗?”小冯明知故问。

“你不认为跟外星人有关吗?也许是异形控制了MH370。据说飞机在异次元空间飞过一阵子呢。”妻子的眼睛像是焊在了手机上。

女人在一家民营高科技公司上班,是个科幻迷。马航事件一开始,她就关心网上的南海百慕大三角、流星击中导致飞机蒸发、黑洞和时空隧道等假说。这更让小冯感到自己的思路跟不上趟,不禁分外自卑。

小冯说:“哦,据说是机长涉嫌劫持。美国FBI特工已在调查那个飞行模拟器了。”他没有告诉妻子,自己去了丽都。

她却突然焦躁起来:“等不下去了!北大的科幻讲座也取消了。本来邀请了王晋康老师来讲他的新书《逃出母宇宙》,我还准备提问呢。但作家们因为马航失联,都没心思做出席活动了。听说刘慈欣明天要去上海,接受香港记者采访,也因故取消了。”

说到刘慈欣,女人眼中露出了崇敬的神情。她是这位中国最受欢迎的科幻作家的“脑残粉”。她的人生梦想就是腹中的孩子今后成为大刘那样的人。因此在怀孕期间,她就决意要多听科幻讲座,多看科幻电影和科幻图书,这是最好的胎教。

小冯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伸手去摸床边的电视机遥控器,但怎么也找不到。

妻子说:“大刘最崇拜的人是克拉克。你知道吗,就是这个英国人,最早提出了同步卫星的概念。这次发现马航客机航向的,不就是卫星的功劳嘛。”

“是的,是英国人。他们听到了‘握手’信号。”

 

马航

“我们的孩子,将成为大刘和克拉克那样的人。”黑暗里,女人乏味的脸上奇妙地升起了旭日般的光焰。

“不知你的偶像怎样看马航事件。”极度的疲乏感布满小冯全身。

“现在,我担心这件事会影响果壳网赴伦敦申办二零一六年世界科幻大会。”女人皱起眉头。

小冯终于找到了遥控器,费力地打开电视机。没有家属到马使馆抗议的新闻,这让他松了口气。正在重播的,是中国国家主席与美国总统二十四日在海牙的会谈。主席称,东海、南海问题上,美方应该采取客观公允态度,分清是非,多做有利于推动问题妥善解决和局势缓和的事。他还谈到了马航,感谢美国提供的搜救援助和信息分享。

“有国家在全力处理此事,我们可以不用操太多心。”他像是要分担妻子的愁绪似的说。

“唉,那个婴儿呀!”妻子咬牙切齿地说。

小冯就把电视关了。夫妇又看各自的手机去了。

 

二十六日,小冯看到《新京报》报道了家属前往马使馆抗议的消息。网上出现了一些其他的负面言论。

他又收到老陈的微信,约他下班后见面。

老陈是三月九日找到小冯的,也就是飞机失联的第二天。他问他想不想去做家属们的志愿服务工作,每天按三百元付予报酬。

为了挣这笔钱,小冯才答应去丽都。

小冯来自贵州贫困农村,大学毕业后留京。老家的情况很差,父母身体不好,弟妹还要上学,他每月都要往家里寄钱。他和妻子买的房,首付之外,要还房贷,月供五千,几乎是他全月的工资。加上女人将生孩子,更需花钱,而物价上涨又那么厉害。他和她都拼命找机会挣外快。

按照约定,今天是老陈付第一笔钱的日子。下班后,小冯前往指定地点。北京初春的傍晚,天黑下来时,就寒冷了。小冯像老鼠一样拖着步子走过庞大的城市。雾霾蜘蛛网一般裹罩住一切。他一边困难地呼吸,一边心想,飞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在望京附近的一条小马路上,小冯远远看到老陈站在路灯下。老陈是一个虚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衫。此时,这里十分僻静,没有行人。

老陈也看到了小冯,越过马路朝他走来。突然,一辆面包车飞驶而至,把老陈撞倒。车没停,立即开走了。

小冯惊呆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看到老陈已经死了。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却又收回。他鬼使神差捡起老陈的皮包,匆匆离开了现场。

他钻入一个公共厕所,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心怦怦乱跳。他把皮包打开,看到有一大扎钱。他把老陈应付他的钱,数了数拿了。他又看到一张贴有老张头像照片的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出入证。另还有几张别的照片。他好奇地拿出来看。

这是一些卫星图,拍的像是水上漂浮物。有英文注释,翻译过来是:与马航MH370有关的物体。还标有南印度洋的经纬度。时间是三月八日,也就是客机失联当天。另外还注明是美国卫星所拍,与澳大利亚、中国卫星后来拍到的相像,但更清晰。

 

马航

马航

小冯感觉到危险在身边聚集。

他回想过去半个多月发生的事。三月八日早上,他从网上看到新华社发布的马航客机失联消息。搜救很快开始了。包括美国、中国、越南在内的多个国家派出了军舰和飞机,在泰国湾一带寻找。每天都有发现,每天都被否定,像荡秋千一样来回折腾。到了三月十五日,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宣布,根据卫星信息判断,飞机被人为关闭通话系统,失联后又飞了五个多小时,并数度改变航线,世界才把目光转向南北两条弧形走廊。五天后,搜索方向再次更改。三月二十日,纳吉布总理称客机“终结”于南印度洋。

如果眼前这几张卫星图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美国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飞机的下落。但他们至今什么都没说。另外,照片为什么会在老陈的皮包里呢?

小冯心乱如麻地回到家。妻子仍躺在床上看手机。

“我回来了。”小冯尽量平静地说,把皮包藏在书架后面。随后,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又问妻子有什么最新消息。

她说:“没法等了。可怜的婴儿……”

小冯整夜没有睡好。他担心有人在找皮包。他们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是他拿走的了。马航失联是人类航空史上最神秘和可怕的事件,而他莫名其妙卷入了这个漩涡……凌晨,他睡着了,却很快在噩梦中惊醒。他梦到老陈躺在血泊中,睁大眼睛看他。他又转头去看妻子坟墓般高耸的腹部,不禁想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看看。

飞机的黑匣子会藏在女人肚子里吗?

 

二十七日一早,小冯坐地铁上班,一路上老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盯他,回头又不见人。他记不得了,老陈出事的地方,有没有监控摄像头。那是一起偶然的车祸吗?

整天他心不在焉。单位事情很多。领导在组织学习新下发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主要变化是,发挥党组织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的领导和把关作用,防止简单以票取人、以分取人。还有新一轮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和学习总书记系列讲话。这些都是二零一四年春天的头等大事。

但同事们聊得最多的还是马航。快二十天了,还没有谈厌。在小冯印象中,这些年来,厌倦是生活和工作的常态,但现在似乎终于有了一件不厌之事。大家仿佛渴望着飞机永远也找不到,这样每天的日子就好过了。

马航事件激发出了千奇百怪的想象,从“独狼”自杀式劫机到拦截恐怖组织的新式大规模杀伤武器,从撞击吉隆坡双子塔到谋杀特殊乘客金正男……好像某种被压抑的活力,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火山般喷发出来。小冯没想到平时懒散混事的人们竟有如此的创造力。这跟最近火爆的电视节目“中国好歌曲”有得一拼。

 

马航

最新的猜测指向了美国。有同事称,美国是幕后主谋。有一名中国间谍,拿到了美国要打乌克兰的战略部署计划,他坐这班马航飞机回国汇报,被中央情报局发现。美国欲置这名间谍于死地,便劫持了飞机。不然怎么会有六名乘客身份无法确认呢。

“美国人的技术十分先进,他们在飞机上,植入了电子跟踪设备。从一开始,就知道飞机的下落。”

听到这里,小冯眼前又浮现出老陈皮包里的那几张卫星图。一股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流了下来。

同事们没有注意到小冯神色有异。事实上,由于马航这个共同话题,平时已经失去交流兴趣的人们,又凑堆热闹了起来,甚至互相心存敌意的人,也冰释前嫌般重新走到了一起。

小冯觉得,马航客机出事之后,整个世界变得反常,像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频道。

 

快下班时,小冯收到一个微信,是大学时的女同学小周发来的。

小周曾是小冯的情人,现在偶尔还来找小冯睡觉。但她这回是约他参加一个马航事件分享会。这是“帝都强国论坛”的线下聚会。小冯犹豫一下,便答应了。老陈死后,他不去丽都了,却也不想回家。

有时他觉得,马航MH370乘客才是幸运的,他们永远逃到了一个人所不知的去处,至少不会被面包车不明不白地撞死,从而摆脱了虚幻的安全感。而他现在想要亡命天涯,却无处可去,只能乖乖地等待警察来找到他。

在三里屯的一个酒吧,大家聚齐了,十几个人都是“八零后”或“九零后”,是论坛的活跃分子,男性为主。小冯只认识其中几人。

召集者小郭说:“全国人民都心系马航。上面有一百五十四位同胞。现在世界上一出事,地震啊,车祸啊,恐怖袭击啊,都有中国人,但这回中国人太多了,事情又那么蹊跷。”小郭大学是学哲学的,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去顺丰做了快递员。

《环球时报》的实习记者小赵义愤填膺地说:“这次搜救工作,暴露了我国与美国实力的巨大差距。我去搜救中心看了,那里的工作人员,只能盯着CNN画面指挥船只行动。”

“关键是,就这一点儿实力,还被美国知晓了。导弹打卫星什么的,怎么打呀。”三个月前才来到北京打拼的艺人小邢说。他租了怀柔的农民房子住,与二十多人挤在一个打了隔断的大房间里。

“哦,你们说的这些,都是表面的。有没有注意到,新华社二十五日的一则消息?”在国防大学进修的少尉军官小罗说。

“是什么?”大家问。

“第二炮兵原副司令员易亘中将,因病医治无效,于三月十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穿便服的小罗用一种傲视万物的神情扫视周围的同龄人。

“这与马航有什么关系?”

“你们注意到没有,新华社发布讣告的日期,是二十五日,恰好在马来西亚总理宣布客机终结的十几小时后。易亘将军不是一般人物。他曾组织指挥发射了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第一颗返回式卫星、第一颗科学试验卫星和第一枚洲际导弹。内部消息说,实际上,将军去世前,已经知道美国人要干什么了。他提出,是美国人用遥控手段破坏了玉兔月球车的控制机构。美国正在策划一连串针对中国的大行动。他把意见上报了,引起了中央的重视。三月八日马航事件后,将军十分激动,病情加重,可以说,是忧愤而死的。”

少尉是从农村入伍的,他十分勤奋努力,希望今后能当上将军,而不是像那些前辈战友一样,退伍后只能去做保安、去建筑工地打工或者跑运输了。小冯茫然地看着小罗,感到内心的恐惧像蛇一样爬了出来,它源自一种灰色不透明的未知。正是这种未知,让所有人一见马航二字就上瘾,这样才能用一种荒唐去战胜另一种荒唐。

此时,小罗像是掌握了场面的主导权,接着说:“所以,马航事件后面的推手,正是美国。这要追溯到今年二月。当时我南海舰队在澳大利亚附近的印度洋海域进行实战化科目演习。口号是:明天的海战最可能在哪里打响,兵就在哪里练。这引起了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的强烈不安。印度洋是西方的势力范围,美国是印度洋的主导力量。”

小冯如坐针毡地听着,感到酒吧里的人都飞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坐在云端里,嘴巴被掉落的氧气面罩封住。他有些眩晕,身体摇了摇。旁边的小周捉住他冰冷的手。

年轻的军人突然冲大家举起大屏幕的小米手机,上面是一张世界地图,他指指点点着说:

“你们知道吗,印度洋是世界第三大洋,却连接着中东、亚洲和非洲的热点地区。世界上最重要的四条战略水道都在印度洋,分别是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和曼德海峡。这些名头听起来就不好惹啊。因此有人说:谁控制了印度洋,谁就控制了亚洲——乃至世界的命脉。

马航

“各个国家都在加强自己在印度洋上的存在。印度洋上的第一梯队是美国、印度、法国和澳大利亚,分别在印度洋上部署一支以上的远洋舰队并建有大规模海上基地。第二梯队是日本、中国、韩国、巴基斯坦、伊朗、沙特、埃及、英国、意大利、西班牙和德国。日本的海自在印度洋上还是很凶的。第三梯队是一串小国家,有缅甸、印尼、斯里兰卡、孟加拉国等,也包括马来西亚。

“印度洋对于中国来讲,就是最大的命脉,尤其是中国的石油生命线、贸易和交通生命线,都卡在这里了。现在中国百分之六十的石油、百分之五十的矿石都靠进口。所以近年来中国十分急迫地想要进入印度洋,这更让美国‘严重关切’。

“中国已将战略前沿扩展至了印度洋西部的塞舌尔,并帮助巴基斯坦建设瓜德尔港深水码头。中国租借了缅甸的科科群岛,并在仰光和毛淡棉港南部建设基地。中国已开始使用孟加拉国的吉大港。中国还在为斯里兰卡建设汉班托塔港,并与马尔代夫签署协议租借马朗岛……中国通过印度洋,进入了阿拉伯海、红海、地中海。不久前,习近平主席参加索契冬奥会,和普京一起向地中海上的中俄军舰舰长作视频通话。这是要向美国传递信号嘛。随后就有了乌克兰事件,有了克里米亚入俄。这是改变世界的大事件。

“那么,现在有一架客机掉进了印度洋,会怎样呢?机上虽无日本乘客,但就连日本也派出了侦察机。难道真是为了人道主义吗?不!

“内部消息称,美国人早已知道飞机在哪里,但就是压住不说。

“我们于是被搞得很被动,被美国人不停地调来调去。先是在南海找,到了十五日,我们的军舰才匆匆赶到马六甲海峡。然后说有两条走廊,结果中国往两边重新部署力量,还到喜玛拉雅山找。二十日,突然公布了澳大利亚卫星照片。于是,二十一日,中国紧急下令‘雪龙’号驶向该海域。二十二日,中国两架伊尔—76终于抵达澳大利亚珀斯。这据距离失联过去半个月了,搜救的黄金时间早已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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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觉得有鬼吗?美国人存心搜救的话,为什么不派舰船去珀斯以西海域呢?反倒是离得最远的中国,成了南印度洋搜救的主力。

“其实,美国真的要找,让第七舰队放一艘航母就可以了。现在,我们的伊尔—76飞过去要四小时,只能在疑似海域上空呆上两小时,就又要花四小时飞回来。这是折腾谁呢?在马航面前,世界分裂了。”

青年军官说得脸涨红了,他端起杯子大口饮啤酒,好像要以此浇灭内心蹿起的熊熊烈火。不知为什么,这时,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小冯,或许是觉得,为何只有他一直没说话。小冯羞惭地低下头。他想,大家谈论这种事情,应该小声些。但是,分明却越说越响亮。旁边几桌人已经侧目了。

“不要这样嘛。”有人在脑后低声说。

是老陈的声音。小冯慢慢回头,却什么也没有见到。一缕红蓝色的死亡阴影却从深如大海的燕京啤酒杯里涌涨出来,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怎么证明,我们不是那架飞机上的乘客呢?”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无辜,小冯突然这么说。大家愣住了。

“美国人是不会出面证明的。”一个瘦弱的农民工模样的年轻人说。他坐在那儿手足无措,好像是第一次进酒吧。

“从斯诺敦开始,我就不惮以最险恶之心,去揣度美国人了。”一个被各种考试和补习弄得满脸倦怠的中学生装出大人的样子说。

“从斯诺敦开始?想想美国这个国家当初怎么对待印第安人的吧。”一个刚刚被不景气的公司辞退,正为重新找工作而发愁的大学生毕业生说。

小冯身上流下的汗把内裤都打湿了。他想立即站起来逃掉。他怎么会在这儿呢?他应该在家中陪着怀孕的妻子才对。家的面积很小,家具也很简单,布置得凌乱,房间许久没打扫了,各种快餐用品堆满一地。但这却是他曾经朝思暮盼的家。他不禁想到不久前看的一部叫《小时代》的电影。里面那些好像不花钱似的消费着进口名牌商品的年轻人,就跟生活在天堂一样。《小时代》因此成了一部掀起轩然大波的“有政治趋向性的电影”,被官方主流舆论批判为“庸俗低级”、“误导了年轻人”。妻子却很喜欢它,因为“郭敬明接下来要拍一部科幻片”。

十年后,今夜酒吧里的这些年轻人,会做什么呢?据说马航客机上三分之一的中国乘客都是“八零后”和“九零后”。在小冯看来,他们只不过像垃圾一样,随时会消失罢了。

小冯等着警察来找到他。

少尉把目光从啤酒促俏小姐的身上收回来,怀着一种孤独的忧愁说:“我总结一下吧,美国扣住掌握的信息不发布,达到了几个战略目的。”

他说,一是迟阻解放军进入印度洋。二是侦察我军投送实力。三是离间中国和马来西亚关系,从而削弱中国在东盟的影响力。大马是中国在南海问题上最坚定支持者,也是中国在东盟最大贸易伙伴。美国最乐于看到中国取消赴马旅游、中国人去马使馆闹事了。四是挑动中国和印度、日本进行对抗。五是打击中国建设二十一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六是对中国在乌克兰问题上支持俄罗斯的行为进行报复。七是加快分化瓦解中国。一百五十四个中国乘客失踪了,你都找不到,还谈什么中国梦呀,人民群众就会对政府不信任。八是表明美国才是世上唯一的带头大哥,在重返亚太上,美国也迈出了成功的一步。

“是呀,正像我们胡总在社论中写的,是要千方百计遏制中国崛起呀。”记者小赵说,脸上有一种可怕的表情。

“最终,是为了维护美、美元的霸权地位……”快递员小郭结巴着说。

“十年内,我们要跟美国摊牌。”军人小罗攥紧拳头挥了挥,“必有一仗。”

小冯心惊肉跳地想到,那时,他的孩子会参军吗?他想象着“未来的大刘”在一场海空一体战中为国捐躯,心跳一下加快了。一种科幻般的氛围冉冉升起。而这一切本与小冯没有关系。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但再小的,也要身不由己卷入正在发生的“大事”。小冯把汗涔涔的手从小周手中悄悄取出来,就像抽走一支枯萎下去的阴茎。

也许,妻子更适合来这样的场合。小冯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去看窗外。三里屯酒吧一条街火树银花,一些穿着暴露的女孩站在路边招揽客人,有的搀着醉酒的高鼻子金发老外向酒店走去。小冯这时记起,他出差时,曾背着妻子,找过女人。

不远处张挂着鲜红色的标语:永远跟着共产党,争创未来新辉煌。

梦魇般的话音又在狭窄的酒吧里轰轰震响了:

“……好在,我们虽然晚了些,但毕竟一举突破了美国的封锁线,飞机舰船都去到了南印度洋。一天找不到,就一天不走!哈哈。”

大家又转眼看小冯。他觉得,这些话像是说给他听的。他就是美国的间谍。但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在接受考察,不,讯问、甄别。这是专门为他安排的一场演出。他难过地举起酒杯,又放下了。

“内部消息说,这是冷战后东西方最大的一次对峙。”少尉说,“搜救什么的,只是表面文章。在欧洲,俄美的战略导弹已互相瞄准。在西太平洋,中国的东风导弹对准了冲绳和关岛的美军基地。中国最先进的导道导弹核潜艇也已经前出第一岛链。”

“不过,真的打得起来吗?中美谁也灭不了谁。真要打,美国国债泡汤,中国也失去了最大的出口市场。都要算计下啊。”小周说。

“对于将要发生的事,谁也无法料到。”失业的大学生毕业生说。

“我们除了在这里闲谈,还能做些什么呢?需要立即行动起来啊。”农民工模样的青年嘶哑地说。

大家喝多了酒,声音更加尖锐高亢。邻桌一个胳膊上绘有刺青、留着金正恩式发型的小伙子走过来对他们说:“神经病。这地方不是你们来的。”小冯看到,小周一下脸红了。结果殴打起来。“我们不是李天一!”有人喊。椅子、酒瓶都砸上了。酒吧里一片稀里哗啦。对方人不多,但很会打架。“帝都强国论坛”的成员被揍翻在地,哭叫求饶。少尉把喝下的啤酒都吐了出来。

这场冲突救了小冯,他趁机逃走了。他找不到可去的地方,就坐地铁回了家。

妻子仍躺在床上看手机。小冯转到书架后看了看,皮包还在。上面落着十几个蟑螂尸体。

他说:“有蟑螂了。”

她说:“春天来了。”

   

小冯服了安眠药,才睡着了。他梦到警察找他,又梦到跟美国打仗。家没有了,妻子和孩子都死了。全国人民大逃亡。国土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他惊醒。凌晨两点,妻子竟然还没睡,躺在小冯身边,呆呆望着天花板,刘慈欣的《三体》枕在肚皮上。这套书,她已看了十几遍。

夫妻俩久久不说话,好像在猜测对方心里想些什么。

“也许是雾霾的缘故吧。”过了好半天,小冯忍不住先说,“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想到,竟然不是外星人,而是美国人。”她像在对腹中的孩子悲愤地控诉。

“什么?你知道了什么?”小冯恐惧地说。

她举起手机,给他看世界地图。她指着澳大利亚,眼里泪光闪烁。

“你不在家时,陈楸帆来了。”

陈楸帆是一位年轻的科幻作家,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金奖得主,是小冯的妻子在北大念书时的学长,当时他们都是学校科幻协会的会员。女人怀孕后,陈楸帆还时常来探望她,通过讲述《鼠年》等科幻故事,帮忙进行胎教。小冯发自内心很感激陈楸帆,因为他本人不擅此道。

“陈楸帆说,很奇怪,飞机为什么会掉在澳大利亚附近海域。他想到一件事——澳大利亚人这些年在做中国科幻研究。他们搞了一个项目,试图从科幻中,看到中国的未来。这个未来在英语单词中是复数。”

妻子身怀六甲,却在不断地向往未来,这令小冯失去了与她亲近的耐心。但这正是为了子宫中那不凡的婴儿着想吧。朋友和同事中,有的人信了基督教,有的人迷上了传销。那么科幻会是一种新的宗教吗?为了讨妻子喜欢,小冯一度也假装对科幻感兴趣,却实在读不下那些神神叨叨、想象虚无缥缈的未来的书。现实生活已把他搞得焦头烂额了。

“陈楸帆分析了局势——我理解,这主要是说给我们的孩子听的。美国人正在抓紧研究刘慈欣。他们要在今年把《三体》翻译成英文。他们十分关注大刘的《波斯湾飞马》。这篇小说首次提出了在波斯湾上用生物工程摧毁美国航母舰队的新方法。”

“哦……”

马航

“他们也很注意王晋康的《与吾同在》。这本书里,王老师提出在霍尔木兹海峡用超级恐怖主义手段伏击美国航母舰队。”

“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不都是与印度洋连在一起的吗?”小冯暗暗惊叹,想到酒吧里的混战,下意识又去摸电视遥控器。

“是啊,澳大利亚研究中国科幻,后面是中情局的背景。澳大利亚是美国的小兄弟。这回马航,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都在搞鬼。”

“你也相信美国阴谋论?”

“美国人就是外星人,就是异形。他们做的任何一样事情,都很科幻。陈楸帆说,马航事件超级科幻,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科幻,除了美国,别人做不出来。”

小冯想,陈楸帆跟老陈会有什么关系吗?

妻子又说:“陈楸帆说,中国正在成为一个科幻大国,不仅有了《三体》这样的世界一流科幻小说,而且现实变得比科幻还科幻。但世界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科幻大国。科幻的中心曾经是从英国、法国,再转移到美国的。如果有一天转移到中国,美国人的灭顶之灾就来了。”

“所以他们制造了马航事件?”

“是的。不过这不仅仅是为了观察我们的军事投送力量,更主要的是让全国十三亿人的想象力来个大暴露。然后,就可以破坏中国的科幻发展了。”

“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小冯终于摸到了摇控器,却没能打开电视。它没电了。

“由于马航事件,刘慈欣接受采访的事,是确定地拖了下来。还有一系列邀请科幻作家作咨询的活动,也延期了,比如阿里巴巴的马云原定三月二十六日搞的六度空间,请科幻作家讨论未来十年的云计算和大数据,比如腾讯的马化腾邀请科幻作家加盟的一个计划,都暂停了。腾讯正在准备并购脸谱,要是没有科幻作家参与,这做不到。而科幻电影《南极二零四九》的前期准备工作,由于‘雪龙’号被诱往南印度洋,无法按时返回,也搁浅了。陈楸帆说,从小马奔腾公司董事长李明离奇死亡那会儿起,他就有不好的预感。李明死后,宁浩要拍摄刘慈欣等人的科幻电影的计划就放弃了。”

“我真要吃点东西了。”小冯想,怎么那么多“马”。他和她本该谈谈怎样再多挣些钱还房贷。小孩一出生,就要花钱,奶粉是个大问题。然后是教育问题,而妻子虽是北京人,却家庭背景普通,没有关系,根本联系不到好的幼儿园。随后是小学、初中、高中……都要用钱铺路。大人的一辈子都砸到孩子身上了。但妻子此时却关心着中国科幻的发展,而他则在担忧警察随时会找来。

“最不幸的是,申办世界科幻大会这个史无前例的计划,也真的被延误了。”妻子突然从床上挺身坐起,像河马一样朝着天花板呼哧喘气。

“延误就延误吧。延误的事太多了。比如马航。”小冯昏昏沉沉地说,也坐了起来,就像与女人并排坐在一架没有目的地的飞机上。还有,比如他的事业、婚姻、孩子;还有,比如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哪样没有被延误呢?

“你这个男人,要做父亲了,还如此幼稚。这就是美国人想要达到的目的。知道科幻圈最近议论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呀。”

“是互联网智能的觉醒!刘慈欣去年十月在太原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颁奖典礼上首先提出了这个命题。他说,最近,互联网上出现了许多新的中文词汇,什么‘人艰不拆’、‘不明觉厉’呀,等等,这些莫名其妙的网络流行语是网络作为独立意识体的最初思考。互联网智能正在苏醒过来。”

“那又怎样呢?”

“这个智能苏醒后的第一次思考,用的就是中文,这表明它的国籍是中国。这多半因为中国是发展最快的互联网市场,拥有世界上最多的网民。全球十个最大的社交网站中,中国占了八个。这不是偶然的。冥冥中的进化之手,在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之后,重新选择了中国。今年初,中央成立了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习大大担任组长,你以为这是心血来潮吗?马云、马化腾、李彦宏、雷军和周鸿祎都准备参加二零一六年世界科幻大会。那个会议是个重要节点,互联网智能将在人民大会堂被最终触发,正式降生在中国。这意味着奇点的来临。我们讲,这就是超主。它是代表中国说话的,它是做中国梦的,它将统一中国人民的思想,破解中国面临的所有难题,帮助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迈过中等收入陷阱。这是自有人类以来的最大事件。”

“啊,果然比科幻更科幻啊。”小冯觉得,从妻子口中说出这些话,一点也不奇怪。自打怀孕之后,她越来越流露出了被刻意掩饰起来的内在女神气质。

“陈楸帆说,美国也预知了这个趋势。所以,美国近年只做三件事:一是大数据储存处理和云计算;二是智能制造,搞3D打印,心脏、冲锋枪都可以打印,目的是让中国的劳动生产力优势化为乌有;三是无线网络革命,搞全球低价连接,让全球连成一体,智能手机在任何地方干任何想干的事情。美国人认为这样就能迟滞中国的崛起。因为他们判断,中国缺乏创新,今后十几年虽然GDP将超过美国,但那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复制了十八世纪的清朝,那会儿中国虽也是世界第一大国,却是虚弱不堪,一击即溃。但今后不同了。随着用汉语思考的互联网智能的诞生,中国一夜间从追赶实现了超越,把美国和其他国家甩下十万八千里。这才是真正的结构性改变。”

“所以提前摊牌了?”

“哼,至少不用等到二零二零年了。”

“但是,美国给英国打个招呼,不让中国获得二零一六年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办权,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何要有马航?”

“因为乘客中有一些关键人物。该航班涉及中国通信IT业的人数之多,绝非偶然——包括工信部安全中心二人、中国电信一人、华为二人、中兴通讯一人、IBM中国一人、飞思卡尔中国二十人,总计至少二十七人搭乘了该航班。其中,工信部信息安全中心的张建武,是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博士,今年三十一岁。他的同事王永刚,是北京大学计算机博士,刚满二十七岁。他们将是二零一六年世界科幻大会主席团的核心成员,将和国家主席一道见证互联网智能在中国诞生。这回他们是去马来西亚开一个重要会议的,你知道东南亚有最大的华人社区,那里将形成互联网智能的神经末梢远端集群……”

“中美是不会打仗的……”

“本来是这样的。但网络一旦拥有了以中国梦为基础的自主意识——特别是它还将为自己赋予党性,就不一样了。当代中国将第一次出现全面影响乃至左右世界的思想体系。平衡就被彻底打破了。”

“陈楸帆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楸帆从北大毕业后,先是在谷歌工作,然后辞职去了百度。百度与谷歌的搏弈,是这场棋局核心中的核心。中国支持百度发展,而让谷歌退出中国,有着战略上的考量。去年九月三十日,习大大等七常委首次把中央集体学习的课堂搬到中南海之外,去了中关村。百度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彦宏向中央作了汇报,而这个汇报的核心内容,就是由陈楸帆提出的科幻思维。今年两会,中央让李彦宏在记招上答记者问,这是互联网精英首次出现在两会记招上,是要让五千多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对即将到来的历史巨变有个心理准备。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马航客机上那一百五十四位中国乘客的平均智商,是一百六十五。这正相当于爱因斯坦的智商。此事只有百度和中央知道,你先不要跟人讲。有人说,马航事件是马来西亚国内政治斗争,没那么简单哟。这只是敌人布下的又一重迷雾。今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一百周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七十五周年,越南战争爆发五十周年。许多人担心中国继德国和日本之后成为跨越大洲大洋的新强权。中国人口去年达到了十三亿五千万。男性比女性多出三千万。这么多的男人,中国怎么消化?要让他们做什么?这正是世界不放心的地方。”

经历了这么些天的跌宕起伏,小冯对任何事情都不再觉得荒诞。他只是为这个经常来他家的陈楸帆而忧心忡忡,觉得他如老陈一样,正身处险境。

他又看看妻子,觉得她十分陌生。他与她生活在两个世界。他根本不了解她,却要与她做一辈子的亲人。最大的问题不是马航的神秘失踪,而是妻子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他。他却不敢再问下去。

但他的家庭又算什么呢?整个国家都被马航搞疯了。MH370像病毒一样传染。但这就再正常不过了。如果没有这件事,还不知如何是好呢。PMI已经连续八个月降至低点,企业开工不足,找不到投资方向,产品堆积如山卖不出去,房地产泡沫,地方政府债台高筑……全世界都在谈论中国经济走向崩溃的可能。这个国家已把自己耗尽了。

但人们飞蛾扑火一般热议的,实际上,又正是自己不明白的事情。这也许是缓解焦虑的一种方式吧。但那个最大的焦虑其实是什么呢?

“你是孩子的父亲,你要相信,如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马航失联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女人一本正经地对小冯说,“所以,今后每天晚上你都要按时回家。你要做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想想飞机上那个可怜的婴儿吧。接下来,要千万百计保护住我们的孩子。”她自我防护似的,下意识双手环绕抱紧肚子,坐得离丈夫远远的。

“马航之后,我什么都不相信了。”小冯迷惘地看着妻子,见到一只油黑的蟑螂正从她指缝间爬出来。

 

二十八日,小周在微信上对小冯说,大家讨论了行动方案,准备组织乘客家属去美国大使馆抗议,要求美国人公布真相。

“想请你去劝说他们,”她对小冯说,“把斗争的矛头,从马来西亚身上转向它的后台老板——美国。”

小冯不置可否。他又想到了卫星图。老陈怎么弄到手的?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要给小冯吗?还是卖给别人?或许只是随手放在了包里?撞死老陈的那辆车是哪来的?这事是美国人干的,还是谁?但怎么才能知道,那不是伪造的照片呢?说不定,明天马来西亚又会宣布,客机根本没有掉在南印度洋。

“哦,不要犹豫嘛,天天喊爱国,得有行动。这是真正的全球性危机。以前说,应对全球性危机,需要中美两个大国共同出手。但看看马航事件,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表现在哪里呢?根本看不到嘛。美国人用一架飞机,就劫持了我们整个民族。这是美国人从拉登那里学来的,是九一一事件的继续,那不也是飞机吗。”小周的声音变得暧昧,“下班后有空吗,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我要先去菜市场。家里冰箱空了许久了。”小冯用一种完全无意识的腔调说。

下班后,小冯走在街上,看到人行道上有玉兰花的碎屑,被不知哪来的风吹落了。花是植物娇嫩的性器官,这是过早的生殖夭折,带来腐烂的不妙预感。而雾霾渐渐开始散去,城市被遮蔽的本相裸露了,令人略感吃惊却不意外。

他又觉得有人盯梢。是谁呢?美国人,还是马来西亚人?或者日本人、印度人?要不就是中国国家安全部门的?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忘了吗?他是邦德吗?

有人迟早会找到他的。

这几天晚上,他都会看到那二百三十九人睁着眼睛,在没有光的深海中沉浮。

 

这一周过得无比的漫长,好在终于迎来了周五。只有到了周末,小冯才能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一样,稍微放松下来。但妻子提议,约几个朋友聚一聚,小冯也要一起去。

“陈楸帆吗?”他期待而忐忑地问。

“不是。几个怀孕的准妈妈,实在闷得慌。需要为腹中的孩子注入新灵感了。再说,天气也好转了。不能老是躺在床上看手机吧。”

持续多日的雾霾果然散去了。傍晚,大家相聚。那几个准妈妈都没有带老公。只有小冯一个男人,垂头丧气地跟在女人们的身后。天气有些闷热,春天像早泄一样,一眨眼就结束了。

先是逛街,女人们看了花妆品和夏天的衣服。然后吃饭。聚餐的主题是纪念海子亡故二十五周年。女人们觉得,这可以给尚未降生的婴儿灌入灵感。至少,“海子”和“孩子”是谐音。

本来,海子的忌日是三月二十六日,但因为马航事件,这事也被拖延了。几个女人自称是海子诗歌的爱好者。

大街上人们穿得很少,许多女人换上裙子,露出大白腿。空气质量奇迹般地恢复了,透明的阳光下,北京城像是假的。

一切恍若浮在虚空中,像在长途飞行一样。

小冯的妻子格外兴奋,把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新闻告诉女伴:“知道奥巴马夫人米歇尔为什么要去成都吗?她二十五日在成都七中发表了演讲。这是因为王晋康曾在二零一二年三月十一日在成都七中做过演讲!就在那次,王老师首次展示了《与吾同在》,这当时就被美国人注意到了。米歇尔除了吃藏餐,还私下拜访了《科幻世界》编辑部,了解筹建中的中国科幻产业园的情况。那是投资百亿元人民币的大手笔呀,超过了中国的大科学项目。堪称关系中国命运的决战呀。这是米歇尔此次中国行的关键。这也是一个搞了很长时间的搏弈——说到成都,马航之前另一起震动世界的科幻事件,是王立军跑到了成都的美国领馆。此中的内幕,许多还没有公布。‘康师傅’一直在阻挠科幻发展……这是一盘大棋呀。去年十一月,中国首届科幻产业论坛在成都举行。国家领导人第一次出席科幻活动。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厉无畏透露了一个情况:总书记二零一三年五月视察芦山地震灾区时,鼓励孩子们去科学地幻想,并把这种科学的幻想变为现实,‘造出会飞的大房子’……”

 

马航

小冯想象着“会飞的大房子”,它一会儿变成了马航飞机,一会儿又变成了妻子的身体。他抱歉地对女人们说:“她最近总睡不好觉,你们有什么法子吗?”

她们说:“你说些什么啊,那是你的事呀。”原来,她们已经被妻子发展成为科幻迷了。

“哼,我说的话,你都以为是假的。”小冯的妻子埋怨道。

她要大家相信,海子是一位科幻诗人。

她说,海子死于火车,因为那时他没钱买飞机票。海子预言了马航事件。他像诺查丹玛斯一样,幽暗而恐怖地低声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首诗整篇都在讲:明天、明天、明天……

粮食,房子,都成了海子眼中的明天也就是我们的今天的最大问题。

海子还讲到了周游世界。

他接着讲到了喂马。哦,这又在暗示什么呢?

海子早早想到了十年后的今天,他便绝望了。

 

聚会结束,小冯的妻子提议,去看韩国人拍的科幻电影《雪国列车》,以巩固对海子卧轨的记忆。六个人挤坐上了一位准妈妈开的车,去到万达国际影城。

小冯又觉得,似乎有人跟踪。

影厅里观众不多。坐在他们边上的,是一对情侣,不停警告小冯,要他不要说话。

“我没有说话呀,我沉默都来不及呢。”小冯申辩。

电影结束后,他们来到地下停车场。小冯感到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崎岖的停车场像是藏在黑暗中的深海海床。

那一对情侣又出现了,还带了几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青年。他们围上小冯他们,几个准妈妈见状逃走了,只剩下小冯和他妻子。

小冯迟疑一下,也逃走了,躲在一个柱子后面。他看着那群人把妻子打倒在地。他很想冲出来,却双脚无力。

打人的人显然知道小冯躲在柱子后,不时看他一眼,好像在嘲笑,仿佛这是专门演给他看的,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早就警告你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话嘛!”那对情侣轻蔑地说。

随后他们离开了。小冯突然可以行动了。

他走到妻子身边,见她已经死了。一双血淋淋的小脚,从女人下身的裙摆中伸出来。他试着往外拽它们,那儿发出叽叽嘎嘎的清脆响声,更多的血往外溢。随后他看到了一个染成红色的小鸡巴,肉球似的。他好奇地伸手轻轻碰了它一下,孩子就受激般整个缩了回去。小冯偷偷哭了。

他想,这一定是幻觉,是陈楸帆种在妻子大脑中的互联网智能制造的幻觉。

小冯搭乘末班地铁回家。车上,所有人都在饥肠辘辘地看手机。

整整一夜,他紧张地期待着。但仍没有警察来找他。

 

二十九日,周六。小冯不用上班。他继续等待,却把房门关死并反锁上。

家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全身湿透地彻底放松下来。

他颤抖着用遥控器按了好几遍,才打开电视。没有新的消息。没有刑事案件的报道。

他与小周联系,微信、短信不回,电话是空号。“帝都强国论坛”也登陆不上去。或许被封掉了。

要不要给警察打电话呢?但他觉得,现在再打已经晚了。

他从新闻上看到,国家主席二十七日在中法建交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上讲话,提及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让我的头脑充满了无尽的想象”。

主席是在用一堆排比句列举了一系列文豪、哲人之后,专门讲到了凡尔纳。

小冯想到妻子说过,奥巴马也曾盛赞科幻大师布拉德伯里扩展了我们的世界。他不禁脑补:各国领袖围在一起开科幻小说读书会的场景……

这天,有人在新浪微博上发布了一张照片,并转给了科幻作家吴岩。这是一张“全球IP地址分布关系图”。看了的人留言说,这分明是一个脑神经即视图。

的确,与常见的大脑解剖图毫无二致,形成了密织的森林一般的触突。神经末梢之间,电光阵阵,闪烁不已。四十多亿年的地球史上,在无生命的、无机物的基底上,最终产生了意识,那么,意识今天为什么不能在互联网上出现呢?

马航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停住。

小冯屏住呼吸,怔了一会儿,才踮步走到门边,往外看。有一双眼睛,也在往里看。他吓得瘫倒在地。又过了一阵,他站起,又往外看,走廊里什么也没有。

他又取出卫星图来看,随后把它们烧掉。没关系,会有人展开调查的。也许,这些图早就在高层手中了。国家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不是他能了解的。

他突然发现,屋里有一叠《人民日报》。他和妻子从不看《人民日报》,只从手机上获取新闻。但《人民日报》怎么会出现在家里呢?

他苦笑着翻看报纸,见到二十五日这天,马航的新闻被放在了第四版。这正是大逆转的一天,但《人民日报》反而淡化处理了。

他又想到失联航班上的幼童,其实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两男一女,均来自北京,分别为一岁、两岁和三岁。那像是玉兰花一样的苍白面庞,一动不动地嵌在巨型的复合材料座椅中,眼睛像是钉上去的明信片。

如果昨下决心把自己的孩子从女尸肚子中拉出来,也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吧。

小冯环视室内,没有找到妻子存在过的迹象。

所有人的生活轨迹,都被马航改变了。

那些乘客如果活下来,会成为是什么样的人呢?这让小冯想到史瓦辛格出演的电影《终结者》。每个人的身份后面,都有另一重身份,但这在平时是连自己都隐瞒着的。

马来西亚总理用的词也是“终结”。

一双小脚反复在眼前晃动,就像马驹的腿。这个孩子如果活下来,就是属马的。

如果说,杀死婴儿,便是美国人的目的,也是马航事件的目的,那也太凑巧了吧。为什么在十三亿人中选中了他?

 

三十日,星期天。北京的天气继续晴好,万物明媚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仿佛一不注意就回到了千年不变的古代社会。

这天,日本公布了发现疑似漂浮物的卫星图。加上此前澳大利亚、中国、法国、泰国卫星公布的,一共已有五个国家公布了卫星图,而英国则提供了卫星信号。只有美国仍然什么都没有公布。

中国七艘舰船汇合在了珀斯以西洋面,其中四艘是海军舰船。加上“雪龙”号,共达八艘。但打捞上来的首批物体,证明与马航无关。

这让很多人失望,又让很多人重新燃起希望。

媒体报道,一艘菲律宾政府船摆脱中国海警船的封锁,向仁爱礁上被菲部队用作基地的一艘搁浅军舰运送了食品和换防人员。随后美国飞机也飞了去。

台湾几十万人游行抗议服贸协议。“鸡排妹”出现在了队伍中。媒体说,没有美女的革命必定不是好的革命。小冯想,只怪马英九也姓马。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停住。这回,小冯鼓起勇气把门打开来。

“是陈楸帆吗?”他急切地问。

“我认识你的妻子。”

来人并不是陈楸帆。他自称是来自四川绵阳的航空发动机专家颜先生。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体格壮实,相貌沧桑。

颜先生是来北京开会的。“我经常想,如果到退休那天,还没有拿出我们自己研制的发动机,让它飞上蓝天,我就去最偏远隐蔽的山区教一群孩子,让他们长大了换个思路再搞。”他反客为主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小冯家客厅的沙发上,点上一根香烟,大声说,“马航这件事,一个核心的命题就是航空发动机。”

“我老婆死了。”

“我知道。当时她就在MH370上。”

“你找我做什么?”

“你老婆曾给我介绍过一位科幻作家。你认识他吗?”

“陈楸帆吗?”

“不是。”

小冯又提了宝树等几个名字。来客都摇头。

“那我就没有听说过了。大概不是知名的科幻作家吧。”

小冯想,应该是妻子故意没给他讲。他瞒她了去丽都,瞒了老陈的事,她则瞒了有这样一个人。而死去的老陈也瞒了一些事。现在,大家都学海子或MH370乘员,把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一定要找到这人吗?”

“是的。这关系到国家的前途命运。”颜先生站起来,走到小冯身边,搂住他的肩,亲切地把烟喷到他的耳朵里,“美国人将在四月八日停止Windows XP的服务,这是世界末日的征兆……”

狭小的房间很快被烟雾弥塞了。小冯喘不过气,就挣脱来客,走到窗边,见北京城艳丽得像一团烈火。明天,又会有什么新闻呢?他已猜想不到。

我无法等待下去。我要疯掉。他想,我才是死掉的乘客。你们再也找不到我。我要令你们彻底失望。

 

接下来几天,天气继续不可逆转地变好,百花盛开,万象更新。小冯没有上班,也不出门。

三月三十一日。马航公布了失联航班最后的通话记录。同一天,朝鲜发布宇宙开发局的徽章,宣布建设世界级宇宙强国。

四月一日。互联网上流传一则新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在其自然拍摄计划期间,卫星在中国西南边疆地区捕捉到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发光植物。加州理工科学家判断,这种植物很有可能是一种改造过的蕨类,用于大规模数据储存。一个当地信源说,这片农场属于中国互联网巨头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发言人在新浪微博上回应:照片里的发光植物,确实是阿里云生物计算计划的一部分。这种植物存储介质采取数字基因嵌套技术培植,目前还不够稳定。未来,通过植物的转移栽种即可实现计算布设。生物计算机运算速度要比当今最新一代的计算机快十万倍,存储信息的空间仅占百亿亿分之一。“十年以后,你们公司的后台,很可能是一棵树。”这位发言人说。

经过近一个月的搜寻,仍然没有找到飞机残骸。十天前,中、法卫星拍摄到的十几二十米长的巨型漂浮物,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四月四日,英国《每日电讯报》报道,澳大利亚联合搜索协调中心负责人休斯敦称,对马航失联航班MH370的水下搜索已经开始,执行搜索任务的是澳“海盾”号支援船和英国“回声”号水文测量船。“海盾”号载有美国海军提供的拖曳式声波发射定位器,“回声”号拥有舰载水下搜索设备。

四月五日,清明节。海洋工程科学家、大连五七空难黑匣子打捞主持人、电影制片人方励称,马航MH370客机的黑匣子水声信标只剩三天的电池寿命了。对飞机主体残骸的搜索只能靠巨大海域面积的长年海底声呐成像了。未来的搜索作业期恐怕得以年为单位时间了,搜索加打捞作业成本得以亿元人民币为单位计算了。

但就在这天,新华社发出快讯:中国“海巡01”轮在南纬二十五度、东经一百零一度附近南印度洋水域通过黑匣子搜寻仪侦听到频率三十七点五千赫每秒一次的脉冲信号。

CNN主持人对此表示质疑。

四月六日,澳大利亚“海盾”号侦听到了三十三点三千赫的脉冲信号。但位置距离中国侦听处有六百公里。

小冯想,到底有多少架飞机掉入了印度洋呢?

这一带的海水深度有四千五百米,海底地形复杂。一想到深渊中的无尽漆黑和寒冷,小冯就不寒而栗。

也许,那并不是什么脉冲信号,而是无助地躺在海床上的鬼魂,在巨大水压下发出的艰难喘息吧。

此时,汇聚在疑似海域的中国舰船已达十一艘。

俄罗斯之声报道,美国因为日本舰艇未被邀请,决定也不参加中国海军成立六十五周年的阅舰式。中国海军的阅兵式将于四月二十三日在青岛举行。

共同社报道,奥巴马将于四月下旬访问日本。

四月八日,马航客机失联整整一个月,近三十个国家从陆地搜至大海,从泰国湾搜至南印度洋,仍然什么也没有找到。

小冯想,何不自己搜寻呢?

首先,要找到印度洋在哪里。他便用手机,在百度地图上寻找。

他没有找到印度洋,却在北京城的中央,发现了一片水域。

原来在这里啊。难怪你们找错了地方。

他看到四维的立体地图上,架着一道梯子,就沿着它爬了上去。

小冯来到了一个以前从未到达过的高处,蓝天白云,太阳似乎伸手可摘。他有些亢奋,就对准那片水域,张开双臂,两脚猛蹬,像翼龙一样先是飞向天空,然后笔直地坠落下去。

一个月后,中国的“蛟龙”号深潜器,从北京五环外某幢公寓楼顶的水箱中,打捞起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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