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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列车上的基尼系数

《Snowpiercer》这部电影描述了一个暴力革命的主题。它的创意来源大概是贫富差距造成的高基尼系数。头等车的乘客能吃到鸡腿、牛排和鱼腩,还能享受桑拿、美容,住在宽敞的、有五彩花园和水族馆的车厢里,穿着华丽的皮衣,子女享受良好的正规教育,还有优质的医疗保障。下等车厢的乘客则只能吃到用蟑螂肉做的食物,拥挤地住在废油桶里,穿得像乞丐一样,触目皆是肮脏、混乱、疾病和死亡。这便是通常所说的“社会环境极度恶化”吧。终于有一天,下等车的人们忍受不下去了,他们喊出“我们要吃鸡腿”的口号,发起了占领上等车厢的暴动。这是对贫富差距引发的社会动荡和政权更迭的最直接写照。
雪国列车上的基尼系数

基尼系数是反映收入分配公平的指数,用洛伦兹曲线来表示,在0和1之间,越靠近0,收入越平等,反之则越不平等。0.2以下是过于平等,社会失去发展动力。0.3至0.4这个区间,是控制得比较好的。超过0.4,就越过了警戒线,财富向少数人集中,大多数人生活艰难,大难或将临头。那么雪国列车上的基尼系数是多少呢?这需要有统计数据,比如占人口比例多少的人,控制了多少财富,但导演没有给出这样的具体数据。目视来看,我觉得有些类似于巴西的情况。我去访问过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那儿就很像雪国列车的情形,充斥着贫穷、暴力、毒品和犯罪,而另一边的科帕卡巴纳海滩一带则簇拥着富人们的别墅、豪车和五星级酒店。巴西、阿根廷等南美国家的基尼系数是比较高的,分别达到0.57和0.51,所以巴西拍出了《上帝之城》这样的电影。我觉得雪国列车上的基尼系数至少应该在0.6以上。理论上讲,超过这个数值,分分钟都有可能农民起义和工人暴动。

但这只是可能,并不是基尼系数一高就必然就会发生反抗。因为在那趟列车上,还有强大的武装力量在维稳,还有曼森这样的忠诚的二把手掌控着宣传工具不停进行劝服,还有骇人听闻的恐怖刑罚制造着威慑,另外,毕竟有吃的,而且是动物蛋白质,定时分发,甚至运气好的话还能弄到毒品来麻醉自己。想想中国吧,在一些贫困山区里,至今仍有人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呢。在电影的设计中,革命的发生,除了有柯蒂斯这样的带头大哥外,还必须有吉列姆这种先知般人物的配合,要有他煽阴风点鬼火。而有意思的是,吉列姆与列车独裁者威尔福德是一对好基友,他实际上是后者安插到穷人中的卧底。他的主要任务便是挑动革命。因为只有革命和动乱,才能让列车上的居民互相屠杀,以消除人口爆炸带来的威胁,从而保持生态环境的稳定。整个列车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而生态系统中,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确定位置。为了列车的整体安全,任何极端措施都是值得采取的。当然,若是真要反抗,还得有南宫民秀这样的开锁人的参与。因为各个阶层固定了,没有上升空间,车厢都锁闭了,仅仅靠蛮力是打不破的。所以在未来的革命中,掌握科学技术的专业人士越来越重要。

雪国列车上的基尼系数

雪国列车实际上反映了这么一个现实,即列车上的资源是有限的,因此只能保障少数贵族乘客享有好的饮食、医疗、教育和居住条件。而这是为了保证列车的高效率运行,不要翻车。在头等车厢,观众的确看到了技术专家的存在,他们在电脑前辛勤工作,维护列车的安全,防止出轨,这在世界末日的恶劣环境下是第一位的。从下等车厢夺走小孩去做列车配件这种事情虽然骇人听闻,但如果不这样做,列车就会因为机械故障而停滞甚至翻车。所以残酷便是一种人道。这样保留未尾车厢一定的贫困人口就有了合理解释,这至少可以保障提供人肉配件,把他们全部弄死是不划算的,当然也不能让大家都享受富裕生活。从柯蒂斯发动的这场失控的革命来看,占领车头推翻统治者其实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的效果,观众看到的是列车的提前颠覆,那场为了奔向自由而实施的爆炸引起了摧毁一切的雪崩。这里的意思是,危机中的社会的确需要威权统治,需要精英治理,特别是权力要集中在一个人的手里,甚至都不能搞二人体制。但是可以有专家团队,有智囊和打手。我想不少观众看了这部电影其实会喜欢上威尔福德这个人物的。

《雪国列车》是韩国人拍的电影,众所周知,韩国是少数成功跨越了中等收入陷阱而进入到发达经济体行列的国家,这的确很让人羡慕。但据韩联社今年3月10日报道,韩国央行公布的亚洲开发银行最新研究报告显示,近20年来韩国基尼系数以每年0.9%的速度上升,韩国居民收入差距正在不断扩大,上升幅度仅次于中国、印尼、老挝和斯里兰卡,在亚洲28个国家中排名第五。报告指出,虽然技术发展、全球化等因素拉动了亚洲经济迅猛发展,但这同时给这些国家的居民收入分配带来负面影响。实际上,连日本这个基尼系数一向很低的国家,近年也出现了贫富差距拉大的情况。而说到美国这个最发达的国家,它的基尼系数在0.4以上。所以我们从这部电影中感受到了发达国家的忧虑,感受到了整个世界不稳定的阴影。 

当然《雪国列车》是根据欧洲具体来讲是法国上世纪80年代的科幻漫画改变的,体现的是欧罗巴人反乌托邦的传统情结,不过,今天来看,它也很能反映某种现实的情况。我们以前一想到欧洲,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高福利社会的画面,贫富差距很小,人人吃得脑满肠肥,悠游无事。但是到了今天,在欧债危机的冲击下,一些欧洲国家的情况也的确不容乐观。去年欧元区失业率达到12%,西班牙这样的国家甚至是24%,其中30岁以下的失业率高达55%。也就是说一半年轻人没有事做。于是他们就只好去拼命踢足球,所以西班牙国家男子足球队从2011年到现在都是国际足联排名世界第一。但在雪国列车这样的环境中,缺少空间开展体育活动,情况就变成了另外一回事了。

现在要提出的问题是,《雪国列车》如果是中国导演来拍,会是怎样的呢?我们都知道中国是基尼系数很高的国家。很久以来,中国并不向它的人民公布基尼系数,直到2013年,国家统计局才开始发布这一数据。去年中国的基尼系数是0.473,而最高的2008年是0.491。这在世界上可能仅次于巴西和阿根廷。但就算这样,国内一些人仍认为不科学。因为它只统计工资收入,不考虑经营性财产性和腐败性收入。后者才是富人的实际收入。中国基尼系数到底应该是多少?有专家说,这很简单,如果是20%的富人占有80%的财富,那就用0.8减去0.2;如果是10%的富人占有90%的财富,那就用0.9减去0.1。中国目前很可能是“二八时代”。有人说这便是中国维稳经费超过军费的一个原因。所以说中国这趟列车虽然看上去开得很快,但它也分外危险。

雪国列车上的基尼系数

现在来想象一下,如果万一失控,发生危机,“中国号”列车上可能出现的情形,我想它与欧洲人或韩国人描绘的应该都有所不同。以我写的《高铁》和《地铁》为例,首先,这趟列车可能是循环的,乘客们即便有一丝反抗的念头,也都很快湮灭了,因为他们是永远走不到车头的,连驾驶员都根本见不到,他们进入的是一个永无尽头的、咬尾蛇一般的迷宫车厢,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迅速把自己搞晕了。其次,这趟列车的行驶时间是以千年来计算的,而不是像雪国列车那样只开了17年,列车上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我恢复、自我完善的机制,比如九州研究院那样的改革创新机构,它会不停地制造出自己的宇宙,自己的体系,自己的路径,足以让人迷恋,从而消解了革命的动力。第三,乘客们解决自身困难的办法可能是生孩子,永远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第四就是人们通常是习惯于服从列车长的权威的,连对列车员也是巴结谄媚的,乘客们一旦打起来,也会是内部互斗,把同样贫困潦倒或者同样身处困境的旅伴杀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反抗真正的加害者。第五,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跟雪国列车不同,这趟列车首先不是为了应对冰天雪地的生态灾难,而是要对付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敌对势力,那才是最大的危险,是对列车的最可怕的甚至是唯一的颠覆。包括日本,甚至连菲律宾都很麻烦。这一切都加强了列车的“凝聚力”。所以哪怕危机即是机遇,哪怕再前途再可怕,列车也会是一直开下去的。乘客们会欢愉地高唱着《最炫民族风》,以“我要上春晚”的恢弘气势,沿着列车车厢不停地走下去。每一次崩溃的预言实际上都会落空。即便有一天毁灭了,列车还能自我重生,开始新的一轮重复或者“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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